导语

    86岁的陈立泉院士是我国固态离子学、锂电池奠基人，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得主。五十余年深耕锂电池，他前瞻布局固态电池、钠电池两大前沿赛道，接连突破海外专利壁垒，原创原位固态化、纳米硅负极等核心自主技术，提出“电动中国”长远能源战略，书写半生能源报国的坚守。

煤油灯里藏初心，大山少年踏上学海路

    1940 年，陈立泉出生在四川南充偏远山村，半山腰的老家不通公路、没有电灯，少年求学满是艰辛。1959 年，十九岁的他凭着优异成绩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，第一次走出大山，求学全程依靠国家培养，早早埋下科研报国的心愿。1964年大学毕业后，陈立泉进入中科院物理所深耕晶体研究十余年。1976年，36岁的他远赴西德进修，实验室里一枚氮化锂纽扣电池改变了他的研究方向。

    对比笨重低效的铅酸电池，新型电池技术能缓解我国富煤缺油、油气供给受制的困境。他主动申请转向国内空白的固态离子学，仅五个月完成原定研究课题，全身心钻研锂电池。

一间漏雨陋室许下六年攻坚之约

    1978年，结束西德进修的他毅然归国。“三年在国内站稳脚，再三年在国际上占有一席之地。”住在破旧鸡舍改造的住处，陈立泉给自己立下沉甸甸的军令状。

    彼时国内固态离子学研究一片空白，物理所一间废弃鸡舍，是科研人员临时住所。

    此后数年，鸡舍的灯火常常亮至后半夜。

    团队日夜埋首攻坚克难，一点点突破材料合成、器件研制等重重关卡，1988 年，国内第一块固态金属锂电池研制成功，完成行业从0到1的突破。有了这次从零起步的突破，团队没有停下钻研的脚步，持续深耕锂电池体系，1996年成功研制国内首块液态锂离子电池，此后的数十年，接连攻克磷酸铁锂正极材料、钴酸锂正极材料、纳米硅碳负极材料和原位固态化技术等核心难题，为日后液态锂电池和固态锂电池等关键技术突破筑牢根基。

    靠着日复一日的坚守，当初立下的目标逐一落地。如今鸡舍原址早已建成高层居民楼，那段清贫拓荒岁月，正是中国电池产业的起点。

   目光长远，于无人处埋下两条能源出路

    “国家需要什么，我们就做什么。产业风口会变，但科研人要有坐冷板凳的定力，在核心问题上久久为功。”这是陈立泉坚守一辈子的科研准则。

    传统液态锂电池内置易燃电解液，安全隐患无法根除，能量存在天然上限。

    诺奖得主古迪纳夫曾直言长寿命固态电池极难实现，核心卡在固固界面接触难题。陈立泉基于纳米硅SIE膜的启发，他和学生李泓原创发明原位固态化技术，走出完全自主创新之路。同时他提前布局不受资源束缚的钠离子电池。

   核心材料的自主创新，让中国锂电领跑世界

    漫漫科研路上，纳米硅碳负极的突破，令陈立泉记忆犹新。“别人有的我们不能没有，别人没有的我们也要有。科学，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。”

    团队研发的氧化铝包覆钴酸锂专利使得国外专利诉讼被迫和解。多年攻关下来，陈立泉也总结出一句行业实在话，“好文章不等于好技术，好技术不等于好产品，好产品不一定有好市场。”科研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，必须走进工厂一线，直面产业化真实难题。

    1996年起，他和学生李泓攻关纳米硅碳负极，克服硅材料膨胀缺陷，如今过去30年，师生共同把纳米硅碳负极顺利实现了大规模产业化。

    1999年开始推动成立ATL，2010年推动成立CATL，并推动企业发展，并为其培养了曾毓群等多名关键人才。推动科研界和产业界共同发力，实现了我国锂电池领跑世界。

   搭建全闭环固态电池 “电动中国”体系

    2004年，受国务院委托，中国工程院启动《中国可持续发展油气资源战略研究（2004—2050）》重大咨询项目，陈立泉担任电取代专题组长。

    经过系统测算国内油气产能、进口安全现状，他明确提出“发展电动车，取代进口油”的核心战略。当时我国自产原油年产量存在明显上限，石油对外依存度持续走高，超八成进口油气经由南海单一航道运输，地缘供给风险突出，依托电池技术推动交通电动化，成为降低油气对外依赖、守住能源安全底线的关键抓手，以此为基础，他逐步拓展维度，搭建起全域覆盖的“电动中国”完整发展构想。

    这套构想以自主锂、钠电池技术为根基，推进车、飞机、船舶等轨道交通电动化，同时支撑、装备智能化和能源低碳化，从源头减少石油消耗，筑牢国家能源保障。

    固态电池安全、续航长、耐温稳定、使用寿命长，是整套方案的核心，关系到我国现代化的建设，他规划出完整产业循环，从材料、电池、系统、装备，一直到回收利用。

    谈及长远布局，他眼中满是期许：“我今年86岁，很多构想这辈子未必能全部落地，但我把路子铺出来，后面年轻人接着干。”

   寒夜并肩，团队是前行最温暖的底气

    陈立泉始终坚持物理、化学、材料学科融合建队：“锂离子学交叉属性极强，单一个学科走不远，团队学科全面，才能啃下世界级难题。”

    多年寒冬攻坚固态界面改性，低温设备频繁报警，青年学生自发24小时轮班值守。深夜数据异常，二十多名师生连夜赶回实验室，通宵调试配比，冷面包就是一顿宵夜。这群不怕吃苦的年轻人，每每想起都让他动容。

    数十载育人，他不拘一格选拔人才，培养曾毓群、黄学杰、李泓、胡勇胜、罗飞、等一代代行业中坚。56岁时他主动让贤，将实验室重担交给黄学杰，如今接力棒传到李泓手中，人才梯队代代传承。

    回首一路走来，他提炼出支撑自己的三句人生箴言：“能走到今天，离不开三样东西：机遇、勤奋、团队。机遇来了要抓住，机遇到手靠勤奋，再难的关口，有协作团队才能走通。”

荣光属于全体科研同仁

    站上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荣誉之巅，陈立泉心中满是感恩。这份荣誉从不属于个人，而是物理所、两院、全体科研同行共同奋斗的成果。

    如今八十六岁的他，依旧每日研读前沿文献、耐心指导青年学生。“只要身体允许，我会一直钻研下去，余生继续为国家能源事业尽一份力。”

    在他看来，科技创新必须兼顾“顶天”与“立地”。既要深耕前沿基础科学，也要紧扣国家重大需求，让实验室成果落地赋能发展。同时他寄望青年学子投身电池研究，为我国新能源事业接续奋斗。

（文/吕泽萱 图/中国科学院物理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