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次与吴锋老师交谈，依然关乎诗。冬日的阳光穿过病房的窗。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，他望着窗外疏朗的枝桠，轻轻念出即兴所得，声音里带着笑意与深深的眷恋。后来才懂，那是他用最钟爱的语言，与世界作宁静的告别。

整理吴老师的诗作时，我读到他二十一岁写的《满江红》，“六亿同胞笑中生，从小珍爱五星旗”，字里行间是一个青年对脚下土地最清澈的挚爱。再读到花甲之年的同调和作，笔意已然沉静，“力创新奇添绿色，甘呈心血润桃李”。那“珍爱”的清澈初心，从对旗帜的仰望，化作了对泥土的深耕。他将一生献给绿色电池事业，从破解国外镍氢电池技术封锁，到推动锂离子电池的自主创新，漫长征途上始终回响着他的炽热呐喊，“为了下一个世纪啊东方巨龙的腾飞”；毕生奋斗都凝铸成他的朴素夙愿，“为中华民族的高技术大厦添加上一块块碧绿的砖瓦”。青春的热望，汇入了储能科技的源头活水；毕生的心血，生长为三尺讲台上的思想种苗。

我初入师门时，吴老师已是电池领域内令人仰望的学者。然而最初的震撼，来自他那间理性与诗意共生的办公室。我呈上的第一篇论文，返回时满是细密的红色修订，时而如锋，精准剔除浮夸的形容与含糊的推断，时而似河，在页边延展成温润的批注——“此现象有趣，可深入挖掘机理”。他不只是在批阅一篇稚嫩的文稿，更是在为一个年轻的灵魂，浇筑学术人格最初的梁柱。他所传授的严谨，帮学生锻造成每一个字句都力求确凿、每一个推论都经得起反复诘问的生命习惯。

这些年来，我们这些学生星散四方，一个无声的默契却在时光中浮现，许多人不约而同地走上了讲台。他的“甘呈心血润桃李”，从来不是独白，而是一颗抛入时间河流的种子。如今，我也成了在文档侧畔键入批注的人，当光标悬停，准备写下“此现象有趣”时，心尖微微一颤。那一刻，我清晰地感到，那颗种子已在我们生命中悄然扎根，最终长成了相似的姿态——在另一双年轻的眼睛里，点燃同样好奇与郑重的光芒。

清明至，春风翻动新绿。他的一生，便是一首以“珍爱”为魂、以“心血”为韵的长诗。而我们这些读者，正以自己的方式，在不同的地方，默默续写它的下一行。诗的主题未曾改变：如何爱这土地，如何爱这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。

（供稿：北京理工大学 陈人杰教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