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工程院士 郭孔辉

    目前的中国车简易较低档，难免有点凑合，不够精细性能不高，说明我国汽车发展还处于“初级阶段”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    中国汽车市场有一些中国独有的特殊现象：比如说相对于两厢车而言，国人更青睐三厢车。让外国人感到奇怪的是，经济上还不太富裕的中国，似乎是“奔驰”最多的国家；而“土财主”多的乡镇，“宝马”也很多。中国人对国外高档车的青睐给国外汽车界一个深刻的印象：“上千万元的车最好到中国去展览。”

    什么是文化？不同人有不同理解。“初中文化，大学文化”；“饮食文化”，“希腊文化”， “文化大革命” …… 都有其文化的内涵。从哲学角度，认为文化从本质上讲是哲学思想的表现形式。著名人类学学者泰勒（Edward Burnett Tylor）说：“文化或者文明就是由作为社会成员的人所获得的，包括知识、信念、艺术、道德法则、法律、风俗……等生活方式的整体，它包括观念形态和行为方式，并提供道德的和理智的规范。”文化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，讨论文化现象，往往是仁者见仁、智者见智。

    赞扬文化之优秀面容易，批评文化之丑陋面很难。当年美国出了一本《丑陋的美国人》，接着日本也出了一本《丑陋的日本人》，都对美、日文化的进步起到很好的作用。台湾的柏杨也曾写了一本《丑陋的中国人》，结果坐了多年监牢。这可能反映了中华民族文化中狭隘的一面，仔细想想许多市场的特殊现象和长期争论都与中国的文化背景有关。讨论文化的目的是为了扬长避短，但难免接触人们的思想意识，会有一些争论，这个时候我们平心静气，对事不对人。

    汽车：改革开放的成绩与思考

    在改革开放前三十年汽车工业实行的是“一贯制”，改革开放后大搞引进合资。2005年我国汽车产销过560万辆，其中轿车300万辆，产值过1万亿元，近几年每年平均以约12%~15%的速度增长，已经可以生产世界先进水平的轿车。这样的数字让很多人都感到很满意。

    但是，在我们作纵向比较感到兴奋的同时，作点横向比较时会发现还是有很多的问题值得我们去思考。

    当我国红旗、上海牌轿车在全国各地奔跑时，日本轿车才刚出世，还在医治“软骨病”（操纵不稳定）；而韩国的汽车工业还没起步。韩国的自主研发比我国晚15年，1963年开始成立公司CKD装车，而韩国现代1973年才开始自主研发轿车，1976年大宇公司解除与通用合资，自主发展。1981年韩国政府扶植这三家公司。现在韩国的汽车出口超过100万辆，还到美欧办厂，成为汽车工业强国。

    再回头看看我们，1953年建厂，1956年投产形成年产3万辆中卡能力，1958年起自主研发红旗、上海轿车。如今比我们晚起步十几年，小于我们一个省的韩国已经成了泱泱中国的“教师爷。

    中国汽车工业在被确定为支柱产业之后的１８年里，竟然没有生产出一辆自主品牌的轿车,这件事情很值得认真地总结一下！

    不同文化生产不同特点的汽车

    由于文化的不同，人的审美观念也不尽相同，所生产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不一样的。同样都是汽车，美国车宽大、舒适、豪华；日本车紧凑、精细、节约；德国车、瑞典车结实、耐用，严谨、端庄；英国车古朴、严肃、方正、高贵；而浪漫之都的法国和意大利的汽车华丽、活泼、浪漫。

    目前的中国车简易较低档难免有点凑合，不够精细，性能不高，说明我国汽车发展还处于“初级阶段”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    但中国汽车市场有一些中国独有的特殊现象：比如说相对于两厢车而言国人更青睐三厢车。让外国人感到奇怪是，经济上还不太富裕的中国，似乎是“奔驰”最多的国家。而“土财主”多的乡镇“宝马”也很多。中国人对国外高档车的亲睐给国外汽车界一个深刻的印象：“上千万元的车最好到中国去展览。”

    前些年北京、上海等地有不容许“小车”上路的规定，这也能看出些许对“小车”的歧视。

    而在很多的国人眼里国内外品牌汽车上同样的毛病，总是外国的有理。“外国的月亮要比中国的月亮圆”。

    一位生产厂家的老总说：“夏利、威乐如果贴上丰田标记可多卖1.5万元，多卖30%以上，不少人买了‘威乐’就把一汽的标牌起掉，自己买个丰田标牌贴上。”

    我们知道，韩国则正好相反，韩国的百姓都主动支持国产车，连韩国的影星金喜善访华都提出“坐车问题”，要求乘坐韩国产的车。

    在政府采购方面，外国与中国的不同：发达国家都规定政府采购必须买本国产品，因为那是纳税人的钱。美国至今仍在执行1933年制定的《购买美国产品法》，规定联邦政府在签订采购合同或公共建设项目合同时，必须承担购买美国产品的义务。而我国列入政府采购清单的汽车却没有自主品牌，不是进口品牌，就是在中国生产的外国品牌。

    最近在中央提出建设创新型国家，建设节约型社会之后，国内开始提倡自主品牌、自主创新。“不需自主发展，不需核心技术”的论调开始收敛。“不可能自主发展”的观点，也随着奇瑞、吉利、哈飞、长城、江淮、华菱等自主企业的蓬勃发展而黯淡无声了。中央提出建设节约型社会之后，国人的节能环保意识开始增强。随着不同车型的消费税的变化，歧视小车现象也有所好转。近几年夏利、QQ销售最好，两厢车型开始受到部分国人的青睐。

    现象与争论的文化背景

    为什么发展中的中国歧视小车崇尚豪华大车？而发达的欧洲、日本盛行小车？因为中国人觉得三厢车才够排场，为什么三厢车才够排场？因为那才是真正的“轿车”；才像有身份人坐的轿子，才有派头……

    中国有“轿子文化”，古代乘车有等级森严的制度。无论是帝王将相，还是达官贵人，都将车的大小和马的数量视为身份等级的标志。中国人爱面子，讲排场、要派头，这些都是中国人特有的“等级”、“尊卑”观念，是千百年封建文化的残余。

    假洋牌子能吃香是因为中国民众还有“崇洋媚外”的心理，这是百年来殖民地、半殖民地和买办文化的残余。

    为什么看到国外先进技术和产品就觉得我们压根儿就不行，怕与洋人竞争，认为永远别想跟人家平起平坐。这些都是长期落后挨打、受洋人奴役、压迫的结果，使我们丧失了志气和勇气！

    为什么我们会安心维持受外方控制的合资局面，只是被动地期望着洋人发善心、搞“双赢”？在我看来，因为过去殖民地、半殖民地社会时间长了，一些人习惯于委曲求全甚至苟且偷安。还有一些人就像当年的溥仪，也曾想自主，出于无奈，后来只好苟安！

    通过购买外国公司搞自主品牌，这固然是一种途径，但归根结底还要看是否立足于培育自己的开发创新能力。不致力于迅速提高自己的研发创新能力，购买再多的外国公司也无济于事。

    对长期以来的争论，有些人不愿分清是非，不愿意承认过去的缺点和问题。认为“三十年一贯制”用不着总结经验教训，改革开放引进合资三十年仍然缺乏核心技术也是完美无缺无可厚非，只能说“过去正确、现在更正确”，这只能模糊我们前进的方向。

    在总结历史经验，讨论发展道路的时候，还有一类人热衷于“和稀泥”，总是各打五十大板。这可能是因为中国历史上最先追求真理的先行者大都成了烈士，盛行对孔夫子的“中庸之道”的歪曲理解。

    有人总担心探讨以往的不足或缺点，会否定以往的成绩，其实也是“爱面子文化”在作怪。“面子比真理重要”。殊不知如果没有十多年来汽车行业发展道路的争论，就没有今天对自主开发、自主发展、自主品牌、自主创新的认识，更谈不上实践。

    认识决定行为 舆论影响国策

    国内许多人认为：中国不要搞什么“民族品牌”、“自主发展”，说“经济全球化时代，民族汽车工业概念是错误的！”“什么叫中国汽车工业？在中国的汽车工业就是中国汽车工业！”

    “经济全球化时代，资本的跨国流动已是常态，企业的归属取决于资本，谁去发展都可以，谁买了就归谁”，“今后都分不清是哪一国的工业了，当然也就无所谓什么中国汽车工业啦！”

    还有许多人认为：中国如今已不存在当年日本、韩国自主发展的条件，中国只能成为“汽车制造大国”，“不必执著于民族情结，白费力气搞自主研发和自主品牌”。“如今我们应该走南美道路，而不该不切实际地追求步日韩后尘”。

    这样一些论调只会让中国的汽车工业陷入不断合资的怪圈，有关合资的争论正引起越来越多人的关注，争论并未结束。

    威孚与博世合资：“何-龙之争”的继续？

    威孚的例子对国内的厂家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教训。

    威孚是中国汽车发动机燃油喷射系统的绝对龙头企业。在国内，威孚占有油泵油嘴市场近50％的份额，威孚的合资动机是引进技术进入欧Ⅲ市场，而合资的结果居然是永远不能进入这个市场。更加令人惊讶的是：博世将从2006年6月起接管威孚欧Ⅱ标准产品的全国营销服务网络。

    有人问这是什么样的“引进技术”，这简直是一次“斩首行动”！

    在合资谈判中，博世给威孚开出三个合资条件：

    （1）博世要求在合资企业中持股67%，取得绝对控股权，这将使威孚完全失去对合资企业的控制权；

    （2）博世要求：把威孚的研发中心及其技术人员全部转移到合资企业，迫使威孚剩余的非合资企业完全丧失技术能力；

    （3）博世要求“满足欧Ⅲ排放标准以上的电控喷射系统只能由新成立的合资公司生产。”威孚只能生产欧Ⅱ排放标准以下的机械式产品，从2006年6月起威孚欧Ⅱ标准产品的全国营销服务网络也由博世接管。

    在我国欧Ⅲ柴油机技术正在长足进步的情况下，威孚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完全接受了“不平等条约”。这种合资对于我们的汽车厂商来说又有多大的意义？更重要的是，这种合资我们还会不断出现。看来，对如何合资的争论还需要继续进行。

    如何掉入合资的两个怪圈

    怎样看待合资的成绩？有人说就像是“九个馒头和一个馒头”。看来有一定道理，但看问题要弄清实质。你怎么就只吃那九个而不吃那第十个，把它吃饱呢？

    问题的关键在于因为这是两种不同的馒头，是两种面的馒头，是不是有的会上瘾？会不会越吃越没力气？没力气时是不是能够吃别的？

    当你吃得上瘾、越来越没力气的时候也就是你陷入怪圈的时候。如何掉入两个怪圈？因为吃那九个馒头上了瘾，只好不断地吃。

    日本、韩国当初也是从合资开始，但是它们并没有“上瘾”，几年之后就开始自主研发，最后才能后来居上。追根溯源，原因何在？文化不同、意识不同，因而决策不同。

    中国解放前的近代史是一部受尽列强凌辱、宰割，“三座大山”压迫下哀鸣的历史，沉淀了浓厚的买办文化和奴性文化，鲁迅笔下的“阿Q精神”和贾桂形象到处可见，当阿Q和贾桂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们的民族也就越来越没有力气了。

    我们国家的文化特点：一方面，六千年文化积淀，最早的文明古国和创新民族，有创新的深厚根基。另一方面，长期受洋人欺压，养成惧洋、自卑心态。长期封建、半封建半殖民地状态，难以积淀民主、科学和自立自强的文化。厚古薄今，唯书唯上，解放后只会原封不动地照搬马列词句。历史上的政治腐败和后来不断的路线斗争、阶级斗争积淀了唯唯诺诺、胆小怕事、明哲保身、人云亦云、表态站队、宁左勿右的传统。思想意识上的禁锢，必然束缚着科技领域的自主创新。

    “三座大山”压顶，培育了不少家和洋奴，只知迎合主子，崇洋媚外。经常自上而下批判、压抑的环境，难以有创新的文化。狂妄、浮躁、胆大妄为都不是创新。大跃进、大炼钢铁、全民超声波、“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”……有异议者就要“批倒批臭”！再没人敢有异议，更不敢创新！

    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总说“反对个人崇拜”，实际是大搞个人崇拜，只能一人创新（尤其意识文化领域），这不能不影响整个民族的创新意识。

    中国汽车事业需要自主创新文化

    有人说：“打二十年洋工之后再搞自主品牌也不迟!”我们真的只能走南美之路，就不能学点韩国精神？

    如果我们当初不是长志气，在困难时期搞了“两弹一星”，大概如今我们的处境就和伊朗一样：由美国决定是否允许我们进行铀浓缩活动。当初肯定有人说：“我们还这么穷，搞什么两弹一星！”“苏联专家走了，我们不可能再搞两弹一星！”

    创新不易，品牌水平是与投入程度成正比的。“两弹一星”和“载人航天”给了我们创新经验，我想其中有几条必须提到：善于继承又善于创新，不受运动和阶级斗争的干扰，要有好的机制，最重要的是有志气。总之是在一种奋发图强的文化下，激发了中国人的潜力。

    后来几十年经验证明：凡是能方便地引进合资的我们都相对不行（指技术能力。比如汽车、民用飞机）；凡是不能随便引进合资的我们反而都相对地比较行（两弹一星、载人航天等）。

    核心技术是哪里来的？不干哪来的核心技术。所以首先要干、要想干，积极地搞自主品牌，要精益求精、追求完美。既要兼收并蓄，又要勇于创新。

    凝练文化要有扬有弃

    严复说：“……中国最重三纲，而西人首重平等；中国亲亲，而西人尚贤；中国尊王，而西人隆民……”但是严复没敢说：“国人重人治，西人重法治”。严复还忘说了：“国人重面子，西人重目标”。

    为什么一些大国企不容易“三结合”？大企业通常不容易放下架子。承认了“三结合”的贡献后大企业的“脸往哪儿搁？”因此养成了“眼睛向外”的习惯，依靠友邦来对付国内竞争。从中，就可以慢慢地就理解慈禧那句“宁赠友邦，勿与家奴！”的含义。

    有人说：中国人喜好“窝里斗”，“一个中国人是龙，一群中国人是虫！”这也不是没有依据的。曾在中国执教的韩国国家足球队前教练崔殷泽认为，中国足球队什么都不缺，缺的就是“精神力”。

    以上的这些也是中国文化的沉积，并在人们的头脑中根深蒂固，汽车的自主创新也要从扬弃封建文化和殖民地文化开始！

    品牌心血灌，天助自强人。锤炼自主品牌，需要每一笔设计、每一道工序、每一个人，精益求精地艰苦追求。要像乒乓球运动员那样每一个动作地苦练。“不经一番寒彻骨，哪得梅花扑鼻香！”

    人心齐，泰山移

    一些人总以为汽车是一种大量生产的高投入、高技术商品，汽车开发是一件很难的事，因此还是尽量依靠洋人为妙。但是我们已经依靠了20多年了，总让“大人”抱着，是否应该要下地自己走路了？

    汽车是一种由上万件复杂零部件组成的高技术产品，开发难度确实比零部件数目少的较简单的产品要大得多。但中国拥有13亿人口，且各方面都在飞速发展。汽车开发即使有上万个难关,被13亿一除都是小事一桩……

    温州的打火机，比亚迪的电池，“三花”的阀，中山的灯，法斯特的变速箱，家用电器……两弹一星，载人航天…… 1958年我们的第一辆红旗是怎么出来的？“先做微分后做积分”，各家都把自己的一部分“微分单元”做得精益求精，不断创新，加上精心集成“积分”，就能创造奇迹。

    中国有五千年的文化，有许多精华，也有少量糟粕，需要弘扬精华、淘汰糟粕。要继承四大发明传统，建设创新型国家。弘扬创新文化也要兼收并蓄，吸收其他民族的优秀文化。要学习德国和日本的精益求精的精神。学习美国追求领先、不断创新的精神。学习韩国的团结奋斗、自强不息的精神。

    看来，汽车工业的许多问题，也是“根在文化”，要发扬中华优良文化传统，吸取各国优秀文化，凝炼无愧于伟大民族的汽车文化。

    （来源：科学网    科学时报记者 黄晶晶 根据郭孔辉院士演讲整理）